阿里高原冬天的一次巡逻——中,{我们突}遭雪崩,生死一线
来源:中国军网-解放军报
边关兄弟
■梅世雄
一
阿里高原的冬天,仿佛能把人冻成石头。
那年1月,我跟着一个边防连执行巡逻任务。目标点位海拔5800多米,要翻越一座被官兵叫作“鬼见愁”的达坂。出发前,连长赵铁军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。他的眼神里除了担忧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:“你确定要去?那个地方,我们有的年轻战士都扛不住。”
我说:“去。”
赵铁军没再劝,把一个氧气瓶塞进我怀里。
队伍一共11个人。马是头天由连队官兵赶到换乘点的,此刻正在山脚下安静地等着。我们从连队乘车,在搓板路上颠簸了40多公里,骨头都快散架了。接着徒步十几公里,积雪没过大腿,每走一步几乎要耗尽全身力气。到了山脚下,坡度变得更陡,连长一挥手:“上马!”
11匹军马被从山坳牵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班长李卫国,山东人,一米八五,脸上有被高原紫外线灼伤的痕迹。他骑的黑马叫“昆仑”,高大威猛,鬃毛如墨,是连队最好的战马。李卫国身后跟着年轻战士李建军——两人是亲兄弟,同在一个连队。哥哥当班长,弟弟是战士。
这是我在连队采访时听说的故事。兄弟俩瞒着家里,报名参军,一起被分配到了阿里。母亲知道后哭了三天,父亲只说了一句:“光荣。”
出发前几天,我路过马厩,见李卫国在给“昆仑”刷毛。他一边刷一边跟马说话:“兄弟,又要上山了,你可得给力。”那匹马像是听懂了,打了个响鼻,蹭蹭他的脸。
连队给我安排的是一匹白头黑身的老马,名叫“长风”。它毛色发亮,经验丰富,是连队的功勋战马,参加过多次巡逻,救过落崖战士。李卫国拍着它的脖子说:“你骑‘长风’。放心,它比我还稳当。”
我翻身上马。“长风”步子很稳,走在雪地上不慌不忙,遇到冰面会主动放慢绕开;见到陡坡,几个箭步就上去了。李建军跟在我后面,骑着一匹白马,不时提醒我:“身体前倾,缰绳别勒太紧。”
海拔越爬越高,呼吸越来越难。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,防寒面罩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。马蹄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走了将近4个小时,队伍在一处山脊停下休息。李卫国跳下马,掏出压缩饼干,先掰了一半递给弟弟。李建军摇摇头,指了指我。李卫国走过来,把饼干塞到我手里:“吃点,别硬撑。”
我递回去:“你们比我更需要。”
“我们还有。”他微笑着“瞪”了我一眼,转身去检查“昆仑”的蹄铁。
“还有多远?”我问。
“翻过前面那个达坂就到了。”李卫国指了指远处白茫茫的山脊,“海拔5900多米,比我们连队驻地还高1000多米。”
我抬头望去,那达坂像堵墙横亘天际。
休息了10分钟,继续前进。坡度越来越陡,积雪越来越深。“昆仑”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沉。李卫国骑在它背上,身体前倾,像一尊雕像。
又爬了1个多小时,我们终于到达达坂顶部。这里风更大,人几乎站不稳。李卫国命令大家下马,牵马躬身前进。迎着狂风,站在雪地里,我感觉身体的热量在一点一点流失。
二
翻过这个达坂,我重新翻身上马。翻越一道60多度的陡坡时,忽然,“长风”脚下一滑,我摔下马背,左肩重重砸在岩石上。“长风”立刻停下,转头用鼻子拱我的脸。我活动了一下,肩膀生疼,骨头没断。李卫国赶过来扶我:“伤着没有?”我摇摇头:“没事,能走能骑。”他把我扶上马背,又把我的脚塞进马镫,系紧皮带。
终于,我们到了界碑前。
我伸出手,摸到那块冰冷的石头。上面的“中国”两个字已经被风雪磨得有些褪色,但依然醒目。它们刻在石头上,更烙印在每一个用血肉之躯丈量边防线的官兵心中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脚下站立的地方是中国”。
这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这片土地、这块界碑、这座雪山——是真实的存在。而守护它们的,就是眼前这群满身冰霜、嘴唇干裂、手指冻得通红的年轻人。
李卫国从怀里掏出一面国旗,插在界碑旁。风雪中,红旗猎猎作响。
他带着战士们面向国旗,举起右拳。
“我宣誓——”
11个人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,声虽不高,却像一把锤子,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上。
宣誓完毕,我们开始返程。
下山的路,起初还算顺利。走了不到一小时,天边涌起铅灰色的云。李卫国抬头看了看,皱起眉头:“快走,天气要变。”
话音刚落,风骤然加大,雪花横飞,能见度骤降到不足10米。李卫国让大家用背包绳系在各自腰上,把马匹连成一串,防止走散。
我们摸索着往下走。就在这时,一声闷响从头顶传来,像炸雷一样滚过山脊。
“雪崩!”李卫国的声音撕裂了风雪,“快往右边跑!快!”
所有人拼命往右侧移动。我抱住“长风”的脖子;它四蹄蹬地,猛地向右侧跃去。身后传来一声嘶鸣——走在最后面的战士小刘和他的马被雪浪直接卷走了。小刘骑的那匹枣红马,叫“追风”,才4岁,是他亲手喂大的。他说,“追风”跑起来像风一样快。
“小刘!‘追风’!”李卫国嘶吼着。
很快,雪崩过去了。我们趴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。“长风”站在我身边,鼻孔喷着白气,前腿微微颤抖。李卫国爬起来,疯了一样朝小刘消失的方向冲去。我们跟在后面,冲过去用手拼命挖雪。
挖了十几分钟,小刘的半截身子露了出来。他脸色惨白,左腿被一块石头压住,裤腿全是血,人已经昏迷了。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出来,李卫国给他做紧急包扎。
“‘追风’呢?”有人喊。
我们继续挖。几分钟后,那匹枣红马露了出来——它的脖子被一块巨石砸中,已经没有了呼吸。小刘的腿压在它身下,是它用身体挡住了那块石头,替小刘挡住了致命一击。
李卫国蹲下来,摸了摸“追风”的脖颈,冰凉。他摘下军帽,低头默哀。所有人跟着摘下帽子。
风在呜咽,像在送别。
三
“把马抬到旁边。”李卫国站起来,声音沙哑,“继续走。”
“班长,小刘伤这么重,要不咱们先扎营求救?”有战士说。
李卫国看了一眼昏迷的小刘,又看了一眼茫茫雪原。
“扎西顿珠,你和次罗布体力好,抬着小刘下山。通信员迅速用卫星电话呼叫救援。其他人,跟我走,必须尽快下山。”
队伍继续返程。李卫国走在最前面,脚步比之前更重,每一步都像要把雪地踩穿。
突然,李建军倒下了。他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呼吸急促。
李卫国蹲下来,摸了摸弟弟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他二话不说,拿出氧气瓶,把面罩扣在弟弟脸上。
“哥,你……”李建军想说什么。
“闭嘴,吸氧。”李卫国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。
李建军吸了几口氧,脸色稍微好转。李卫国把他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李卫国突然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——那是一张全家福。父母坐在中间,兄弟俩穿着军装站在他们身后。他看了一眼,塞进李建军的口袋:“拿着,咱爸妈都在看着。”
返程的路更难走。李建军的症状越来越重,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。李卫国把他背在背上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雪没过膝盖,风刮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的身体在摇晃,但脚步始终没有停。
“昆仑”跟在他身后,不时用头拱一拱他的背,像是在说:兄弟,我还在。
“长风”的步子依然沉稳,不时回头看看我,像是在确认我还在马背上。我抚了抚它的脖子,它轻轻打了个响鼻。
我走在李卫国身后,看到他脖子上青筋暴起,额头上的汗珠滴落——如此低温下竟能出汗,他已然拼到了极限。他咬紧牙关,脸颊上绷出坚硬的线条,每一步都踏得很重,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、所有的意志钉进这冰封的大地,只为背上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。
“哥,放下我……你们走吧……”李建军在李卫国背上喃喃地说。
“你给我闭嘴!”李卫国喘着粗气,“你记着,咱俩一块来的,就得一块回去。爸妈在等着咱们。”
“哥,我冷……”
“搂紧我脖子。”李卫国说,“你想想咱妈做的饺子,想想咱爸喝的小酒,想想咱们家门口那棵老槐树。不能睡,听见没有?不能睡!”
后面的战士老朱走过来,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李建军脖子上。另一个战士小赵把仅剩的半壶热水递过来:“班长,给建军喝一口。”
李卫国接过来,一点一点喂给弟弟。
走了将近4个小时,我们终于到达了救援车辆能开到的位置。连队派来的救护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李建军被抬上车,小刘被抬上了另一辆车。李卫国站在车门外,看了弟弟一眼。
“哥,你也上来,你高原反应也不轻。”李建军在车里喊。
李卫国摇了摇头:“我们还要前往另一个点位继续巡逻。”
“哥!”
“别磨叽。”李卫国转过身,声音有些发颤。他背对着车门,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,又迅速挺直。
车门关上了。我分明看见,李卫国的眼眶红了,但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。
四
李卫国走到“昆仑”身边,拍了拍它的脖子:“兄弟,咱们再巡逻一个点位就回家。”
那匹马像是听懂了一样,仰头长嘶一声,嘶鸣在山谷里回荡。
我牵着“长风”,跟在他身后。
“你不怕自己出事?”我问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我弟出事。”
李卫国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一眼漫天飞雪。
“小刘命保住了,但‘追风’没了。一匹马,跟了咱们4年,比亲兄弟还亲。它替小刘挡了那块石头……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,我们当兵的,图什么?就图这个。图这片土地,图这块界碑,图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‘追风’没了,但它也是我们的战友。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回到连队,已经是第二天凌晨。李建军和小刘被送到山下医院,都脱离了危险。小刘的左腿保住了,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可能就得截肢。
李卫国回来后,没有休息,直接去了马厩。他给“昆仑”添了草料,又打来一桶温水,用刷子仔细刷着马背。没有言语,只有温热的鼻息、轻柔的触碰,以及刷子在皮毛上划过的沙沙声,在这寂静的马厩里流淌。
我站在马厩外,看着他的背影。“长风”在旁边的马厩里安静地嚼着草料,不时抬头看我一眼。
我忽然想起李卫国说过的一句话:“这马跟了我5年,比亲兄弟还亲。”
不,不仅马是兄弟,在阿里高原上,在一个个风雪达坂上,还有更多过命的兄弟。兄弟是那个和他一样穿着军装、守着同一座雪山的年轻人;兄弟是那些在风雪中一起爬过“鬼见愁”的战友;兄弟是那匹叫“追风”的马……
他们是兄弟,是战友,在生死与共中结成这个国家最硬的骨头。这骨头里融着忠诚、担当、无言的牺牲,以及最朴素的家国情怀。
而我,只是一个有幸记录下他们故事的人。
我的边关兄弟,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们!